发布日期:2025-12-17 20:00 点击次数:63
自从里尔克在诗中写出,“有何胜利可言?挺住意味着一切”,这句话便被广泛应用到对诗人的勉励和自勉中,那么,究竟“挺住”什么?难道就是坚持写作下去吗?当然不是,诗歌写作行为本就是种自然的分泌行为,没人用枪逼着不让你去写作,如果仅仅是坚持写作的延续,当然不需要什么挺住,那么对于诗人而言,“挺住”究竟意味着什么呢?无非以下三方面:
挺住一种创作个性
艺术世界的高峰从来便不是聪明人塑造的,而是一根筋的“笨人”塑造的,任何一个时代的艺术都是水流湍急浪花四溅的,每隔十年二年,甚至三五年便有新流派、新风格的弄潮者光鲜一把。“聪明人”总想抓住每一次机会,他们就像追涨杀跌的股票短线客那样,总在适时地改变自我迎合潮流,结果自然成为了潮流的附庸,大部分一无所成。而“笨人”总是在一根筋地坚守自己的分泌方式,时代流行什么,他们不闻不问,最终却“意外”成为了巴菲特,这真的意外吗?其实一点也不意外,看似偶然实则必然,任何一门艺术,都不是一蹴而就的,艺术的桂冠从来就是对一生只坚持一个姿势赶路者的奖赏,只不过在中国被一种“出名趁早”投机心里给破坏掉了,所以近代中国诗坛无大师。事实上,诗人的创作风格本就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,但时代的流行是风水轮回转的,不可能让每一种基因的花朵在同一时期绽放,你在放弃自我风格追赶时尚的时候,你很可能距离自己的终点越来越远了,一段看似捷径的弯路换来的很可能是暮年的一声望洋兴叹。这世上几乎每一个大师都是大器晚成者,也都是时尚的自我抵抗者,陶渊明一生落寞安守田园,杜甫生前饥寒交迫藉藉无名,这并不影响他们身后的千古灿烂。波德莱尔、史蒂文斯,生前更是其当代评论家喝倒彩的对象,但是他们的诗歌直到今天还有人传唱。看看最近获得诺奖的特朗斯特罗姆吧,从十几岁到八十岁,他一生的创作风格基本是没什么变化的,几乎每隔十年二十年都会有当代的“先锋诗人”嘲笑过他,但最终结果如何呢?那些“弄潮者”反而都成了他的膜拜者。
展开剩余87%诗人的所谓“挺住”就是挺住一种创作个性,所有的诗歌研讨会、展览会最终研讨的都是创作者展示出来的一种个性,个性能研讨吗?当然不能!但研讨者总在做着“取其精华去其糟粕”的美梦,实则沦为吹箫者而不自知。所以,与其研讨别人莫若坚守自我,上天给你个性的时候,也为你成功塑造、巩固自己的个性准备了与众不同的原材料,这既是自然而然的又是非那样不可的,了悟这一切,便是真正了悟了一个诗人的一生。
挺住一种美德
我曾说过,世上任何一个领域的人才德和才都是可分离的,只有诗人是不可分离的,因为诗歌的内容本身就是德,励志是指引人向上的,言情是提点人珍惜亲情、友情、爱情的,说理是鼓舞世人热爱真理铭记教训的,言智是教诲世人去感受美的。所以,一个诗人写到最后,争来争去无非在争谁的人品更好一些,谁的胸怀更宽广一些,最好的就是大师,就是圣贤,所谓的修行就是让自己的品格境界提高一点再高一点,因为诗歌的写作本质就是用一种世界观在影响别人的世界观。自己的世界观不可靠不正确,又怎么去感动别人?你可以在诗中偶然撒谎一次两次,你可能一辈子在撒谎吗?真是那样的话,写作于你不是享受,而是忍受罢了。有人也许会说,xx诗官,xx著名诗人不是因为腐败、性侵被处理了吗?但我提醒你,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诗人,只是一些儒家的外行学者把他们封为诗人罢了,他们的诗人头衔是在诗歌圈子里活动来的。
我还说过,后现代无大家,为什么后现代写作者就出不了大家?因为,真、善、美是有排列顺序的,后现代的本质就是泛智性诗,智性诗只属于“美”的范畴,跟真和善相比,美对世人世界观的影响是最弱的,所以智性诗很难真正触动读者的内心,试问,你会被一个不痛不痒的观点所感动吗?所以,王维再怎么技艺高超,都不可能超过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,佛印和尚再怎么机灵也不可能超过苏东坡,没有担当的文字,再怎么美好,也只是中产阶级的休闲把玩品罢了,就像珠宝永远也赶不上粮食在大众中的地位那样。
近些年,受国际后现代风潮影响,一些没有诗歌写作天分的学者教授频频获大奖,这给诸多民间无名写作者造成极大困扰,这种修辞稀奇古怪,内容不痛不痒的东西果真是当代好诗吗?当然不是!尽管中国近些年诗歌活动琳琅满目,诗歌奖满天飞,几乎没看到一个大奖跟文本有关,而只跟“功夫在诗外”有关,既使你去模仿他们,写得跟他们“一样好”,大奖也照样没你的份。何况,你根本无法跟人家“一样好”,因为你根本无法追赶上一个写诗软件的脑筋急转弯速度。
写诗软件造出来的东西,有一个主要特征便是无抒情性,因为电脑程序自身根本不具有人的品德,他只能把你吃饭了吗改成饭吃你了吗?只具有修辞上的词语陌生化,不具有对读者精气神上的鼓舞,所以一个程序造出的的东西不可能去影响世人的世界观,也不会有一个真正的读者感动。诗人写作的唯一正路就是用自己的世界观去影响人类的世界观,去看看泰戈尔、迪金森、帕斯、沃尔科特、米沃什等国际大诗人的墓志铭或晚年作品就知道了,那才是他们最想告诉你的。
坚守一种技艺
诗歌为什么要强调技艺的书写,强调娱乐化,调侃化,搞有趣味的词语陌生化,不也一样有读者吗,没错,适当踩低姿势向读者媚俗,的确哪能赚取部分廉价的关注度,但此时的诗人已经不存在诗人的尊严了,而是小说家、小品家的子侄辈了。试问,你玩的戏剧化再荒诞离奇,你的俏皮话再好玩,能赶上一幕穿越剧吗?能赶上一出小品吗?而且,这种崇低向下是无止境的,难保哪天就滑入下三滥的下水道了,诗人的桂冠将荡然无存。因为,尽管诗歌、小说、散文自身都分作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,但不可否认的是,诗歌的受众群体跟其他艺术类别相比,毕竟是相对精英化的。
那么,诗歌的技艺究竟是什么?可能你会总结出诸如炼字、炼句、立意、布局、谋篇,隐喻、象征、反讽等等一系列创作技巧出来,没错,这些都是诗歌的技艺,但诗歌最核心的技艺只有一种——意象,因为它是与散文、随笔、小说等分离出来的根本依据,所以,老庞德说,与其写一百本书,不如塑造一个意象。因为凡是诗歌就是必须要具有诗意,必须美,而诗意与美均要靠意象来呈现出来,仅仅靠词语是没有生命力的。但诗歌植入意象与是否,与口语、书面语无关,与传统、现代、后现代无关,与叙事非叙事无关,尽管有些叙事诗看起来好像没意象,这是因为这些叙事诗本身就是一个大意象——事象。
我为什么要一再强调意象的重要性?因为,诗歌的内容与散文、随笔、小说没什么区别,本质上都是抒情,区别只是表达形式上的分野,或者说,可能有很多相同题材,小说家写成了小说,散文家写成了散文,诗人写成了诗,因此,无论什么风格与流派,放弃意象就等于放弃了诗人的天职。比如诗人沃尔科特的《白鹭》:
《白鹭》
1
细察时间的光,看它能有多久让
清晨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
潜行的白鹭扭着它们的脖子吞咽食物
这时你,不是它们,或你和它们已消失;
鹦鹉在日出时咔哒咔哒地发动它们的船只
四月点燃非洲的紫罗兰
面对鼓声阵阵的世界,你疲倦的眼睛突然潮湿
在两个模糊的镜头后面,日升,日落,
糖尿病在静静地肆虐。
接受这一切,用冷静的判决
用雕塑般的词语镶嵌每个诗节;
学习闪光的草地不设任何篱笆
以免白鹭被刺伤,在夜间呻吟不止。
2
这些浑身洁白,鸟嘴发红的白鹭多么优雅,
每只都像一个潜行的水壶,在潮湿的季节
茂密的橄榄树,雪松
抚慰咆哮的急流;进入平静
超越欲求摆脱悔恨,
或许最终我会达到这种境界,
在阳光下,棕榈叶像轿子一样低垂着
影子在它们下面狂舞。在我充溢着
所有罪孽的身影进入遗忘的
绿色灌木丛以后,它们就会到达那里,
一百个太阳在圣克鲁什山谷
上升又下沉,而我的爱如此徒劳。
3
我看着这些巨树从草地边缘腾空而起
像膨胀的大海,却没有浪峰,竹林陷入
它们的脖子,像被绳子拴着的马匹,黄叶
从震荡的枝条被撕下来,雪崩般塌落;
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暴雨骤降之前,
天空如同被浸透的帆布,在绝望地航行
风在乱纸中猛吹,完全笼罩了山峦
似乎整个山谷是一枚安然度过风暴的豆荚
而森林不再是树木,而是奔腾的海浪。
当闪电炸裂,雷声吱嘎作响如同咒骂
而你是安全的,躲在圣克鲁什深处的
一间黑屋里,电光一闪,当前突然消失,
你暗想:“谁会为颤抖的鹰,完美的白鹭
和云色的苍鹭,还有连看到黎明虚假的火焰
都感到恐慌的鹦鹉提供住房呢?”
4
这些鸟持续为奥特朋充当模特,
在我年轻时,一本书中雪白的白鹭
或白色的苍鹭会像圣克鲁什翡翠绿的
草地一样打开,深知它们看上去多么美丽,
完美地昂首阔步。它们点缀着这些岛屿,
在河岸上,在红树林的行列或养牛的牧场里,
在池塘上方滑翔,然后在小母羊光洁的
脊背上保持平衡,或者在飓风天气里
逃离灾难,并用它们令人震惊的戳
啄出记号,似乎在它们神话的高傲里
研究它们是完全的特权
它们扑扇着翅膀从埃及飞越大海
伴随着法老的朱鹭,它橙色的嘴巴和双脚
呈现出安静的轮廓,装饰着教堂的地下室
随后它们展翅起飞,翅膀扑扇得很快,
当它们扑扇翅膀时,当然像一个六翼天使。
5
那永恒的理想是惊奇。
阴冷的绿草地,安静的树木,那边山坡上
的丛林,接着,一只白鹭白色的喘息使
飞行进入画面,然后用它笨拙的脚步
摇摇晃晃地站立,那么笔直,白鹭的象征!
另一个想法令人惊奇:站在树稍的
一只鹰,悄无声息,像一只猎鹰,
突然冲入天空,用那种和你相同的高度冷漠,
在赞扬或责备之上盘旋,
此刻它落下来,用爪子撕扯一只田鼠。
草地的事件和这种公开的事件是相同的,
一只白鹭惊奇于这个事件,高处的鹰在嗥叫
冲着一具死尸,一种纯粹是虐待的爱。
6
圣诞节这周过了一半,我还不曾看见它们,
那些白鹭,没有人告诉我它们为什么消失了,
而此刻它们和这场雨同时返回,橙色的嘴巴,
粉红的长腿,尖尖的脑袋,回到了草地上
过去它们常常在这里沐浴圣克鲁什山谷
清澈无尽的雨丝,下雨时,雨珠不断落在
雪松上,直到它使这里的旷野一片模糊。
这些白鹭拥有瀑布和云的
颜色。我的一些朋友,已所剩不多,
即将辞世,而这些白鹭在雨中漫步
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,或者它们像天使
突然升起,飞行,然后再次落下。
有时那些山峦就像朋友一样
缓缓消失了,而我非常高兴的是
此刻他们又回来了,像记忆,像祈祷。
7
伴随着落入林中的一片悠闲的叶子
浅黄对着碧绿旋转——这是我的结局。
不久将是干枯的季节,群山会生锈,
白鹭上下扭动它们的脖子,弯曲起伏,
在雨后用嘴巴捕食虫子和蛴螬;
有时像保龄球瓶一样直立,它们站着
像从高山剥下的棉絮似的果皮;
随后它们缓缓移动,用双脚张开的指头和
前倾的脖子移动这么一只手的宽度。
我们共有一种本能,那种贪婪供应
我钢笔的鸟嘴,叼起扭动的昆虫
像名词那样吞咽它们,当它书写时
钢笔尖在阅读,愤怒地甩掉它的鸟嘴拒绝的食物。
选择是这些白鹭的教导
在宽阔空旷的草地上,安静而专心地阅读时
它们不断点着头,这是一种难以表述的语言。
8
我们在圣克罗伊一个朋友家的游泳池边
约瑟夫和我正在交谈;他停止谈话,
这次来访我本希望他会快乐,
喘息着指出,并非静立或阔步
而是固定在这棵巨大的果树上,一种景象使他震动
“就像某种来自博施的东西,”他说。那只大鸟
突然飞到这里,或许是同一只鸟把他带去,
一只忧郁的白鹭或苍鹭;说不出的话总是
伴随着我们,像欧迈俄斯,第三个同伴
什么得到他,他爱雪,什么就会让它呈现,
这只鸟泛出一种幽灵似的白光。
此刻正值中午或傍晚,在草地上
白鹭一起静静地向高处飞翔,
或者航向海绿色的草地,如同一场划船比赛,
它们是天使般的灵魂,像约瑟夫的灵魂一样。
(程一身译)
这首夹叙夹议的长诗在结构上和散文是极其相似的,通过对日常关注事物的描写再加以抒情延伸,相信大多数散文家也会这么构思,但你能说这是一篇散文吗?当然不能,因为这些诗中的意象举重若轻又灵动传神,让你沉浸于一种天人合一的大境界中物我两忘欲罢不能。所以,在某种程度上讲,诗歌的结构就是散文加意象,从而产生了形象化和戏剧化,我们平常说,这些散文看起来很有诗意,这是因为这篇散文中容纳了意象,我们平常说,这首诗写得像散文,是因为诗中没有意象。相信大家都读过庄子的《秋水》和苏东坡的前后《赤壁赋》,其实把他们的文章加一分行,既便放在经典的现代诗行列中,也丝毫不见逊色,这都是意象的功劳。诗歌的真正技巧是明明植入了很多意象,但读者却找不到修辞的痕迹,既起伏跌宕又浑然天成,这便是大巧似拙的真正境界,而要达到此种境界,除了坚持一生的意象训炼,别无他途。
发布于:辽宁省